中国当代绘画患了忧郁症
2026-11-06 16:25:51
——它不敢快乐,不敢用色,不敢承认自己是画给人看的,只敢画给评委看
文/晨晓
一、先看病,再开方
先讲一个场景。
杭州凤起路地铁站F口,每天有多少人流经过,我没有精确数字,但足以让这座城市任何一个美术馆馆长羡慕。2019年,我的作品《一池荷叶》 混合材料装置艺术壁画,一幅2.8 m x 16 m 的巨幅壁画挂进了这个全杭州最繁忙的地铁口,琉璃黄、湖蓝与墨绿层层翻涌,深蓝的天空压着柠檬绿的湖水,中黄和桔红色的荷叶在画面里肆意扩张 ,柠檬黄、翠绿与湖蓝交织出流动的光影,把西湖的色彩毫无保留的展现给公众。没有策展人,没有开幕式,没有评论家的序,它接待的是每一个赶着上班、接孩子、买菜、约会、奔波的普通人。
结果是什么?媒体给了它一个名头:中国最美地铁站壁画《一池荷叶》这不仅汲取了自然之韵的人文情怀,一个地铁站,一件没有接受过任何"学术认证"的作品,让每天数以万计的行色匆匆的人群,在灰色水泥和通勤压力里,突然停下半秒钟 ,它强制性地为匆忙的步履按下了一个短暂的“暂停键”,即便只有几秒钟的驻足。
这半秒钟,就是我公共艺术的全部证据。
作为中国美术界:所谓"服务大众",为什么公众对色彩的渴望,要在一个地铁站里才得到满足?美展办了六十年,金奖评了几百届,有哪一幅获奖作品,挂进一个人流量最大的公共空间,接受普通老百姓的投票?
因为你们比谁都清楚——画给评委看的画,是经不起人流的。
所以我要先把诊断写在标题里:“中国当代绘画患了忧郁症,它不敢快乐,不敢用色,不敢承认自己是画给人看的,只敢画给评委看”

《一池荷叶》杭州地铁凤起路站 混合材料装置艺术壁画 2.8 m x 16 m 2017
二、忧郁症的症状:对色彩的太监心态
忧郁症的第一个症状,是不敢快乐。
在展厅里那些"国展"级别的作品:灰的、褐的、赭石的、洗得发白的。人物皱着眉,山河低着头,连画的荷花都是残荷、墨荷、枯荷,仿佛一池开得正好的花,反而是伤风败俗。评委偏爱萧疏,市场模仿萧疏,于是全中国的画家一起练习皱眉头。这是一个庞大的创作群体集体表演忧郁,并且以表演忧郁领取俸禄。
为什么不敢用色?我替他们说句实话:
“中国画家对色彩的态度,是太监对后宫的态度,不是不想要,是要不起,只好说清心寡欲”
这不是骂人,这是病理分析。颜色是有成本的:红要胆量,绿要体力,粉要承认自己取悦于人,而取悦于"人",在当前的评价体系里等于自降身价。因为这里的评委不是人,是"学术";这里的观众不是观众,是"业界"。一个画家一旦开始用纯粹的、饱和的、欢快的颜色,立刻会有人出来提醒他:注意格调,注意学术性,注意不要太"甜"。翻译过来就是:不要太像给公众看的。
六百年来,水墨体系给了这套恐惧最精致的包装"雅"。把怕用色叫雅,把不敢快乐叫境界,把讨好评委叫学术。怕,是被原谅的;甚至,怕,是可以获奖的。

三、忧郁症的病灶:平庸有了新名字
忧郁症的第二个症状更严重:美术界目前最大的创新,是把平庸命名为"学术"。
这句话值得刻在某些评审现场的门口。今天的画坛有一套严密的保值机制:题材安全、图式陈旧、效果到位,就是"功力深厚";观念含糊、表述绕口、谁都看不懂,就是"学术深度";对传统程式做到第九十九遍临摹,就是"文脉传承"。平庸被重新打包,贴上"学术"的标签,价格立刻翻倍,因为"平庸"有参照物,而"学术"没有。 说你没有学术性,你永远无法自证;说你不平庸,任何人都看得出来。这套体系的天才之处就在于:它把不可证伪性,变成了分配资源的公章。
而真正的创新呢?我的《一池荷叶》放进地铁的时候,争议立刻就来了,"太艳""太满""装饰性太强"。注意这些词汇,它们翻译成真话都是同一句话:太大众艺术了。 可恰恰是这件"太艳"的作品,让媒体叫它"中国最美地铁站壁画",让它走出杭州、走进美术馆,让从未进过画廊的上班族为它驻足 ,2025年国庆期间,《一池荷叶》原作在上海首次亮相,成为艺术家晨晓个人画展《互色·存在的曙光》的核心展品。大众用脚投票的结果,和评委用章投票的结果,在色彩问题上从来没一致过。那么请问:到底是公众的眼睛出了问题,还是评分表的栏目出了问题?
忧郁症的核心病理就是自我价值感的崩塌,一个行业如果只能靠内部互评来维持尊严,靠术语壁垒来阻挡公众,靠"老百姓看不懂"来反证自己高级,那不是曲高和寡,那是自闭。
四、格物穷理的时代,到了格色穷理的时候
那么,药在哪里?
在我这里。请先听完我的来历,再决定信不信这个药方。
作宋代大儒朱熹的第35代后人,朱熹讲"格物穷理"——今日格一物,明日格一物,穷究其理,豁然贯通。八百年后,我把“格物穷理”转换成“格色穷理”。
格物穷理,格到山水尽头,格出的是水墨;格色穷理,格到色彩尽头,格出的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。自然从不按"墨分五色"运行——富春江的晨光、西湖的夏荷、钱塘的潮,哪一样是灰的?传统的理学精神是穷尽万物之理,而我用色彩穷理,恰恰是这精神最忠实的继承:不回避,不粉饰,不投降,直面物之本色。
这里还有一个命运的玩笑必须讲出来:我年轻时报考美院,体检被查出色弱,被拒之门外 ,可是体检的时候查出来是色弱,于是失去了入学资格。一个后来被称为"中国好色彩"的代表人物,是被色彩考试淘汰的人。这件事教会我的是:科学的色谱之外,还有情感的色谱、能量的色谱、生命的色谱。我不依赖标准色卡,我依赖的是潜意识对色彩能量的直觉 ,格色穷理,格的不是视网膜,是心。
这也正好回答了"中国色彩"的出处问题。我的色彩体系有着明确的中华根脉——源自五行哲学:青为木、赤为火、黄为土、白为金、黑为水。这不是西方表现主义的舶来品,这是中国人的宇宙观在画布上的还乡。墨,只是五色之一;把它供成唯一,是对五行最大的背叛。
五、国家崛起,需要与之匹配的视网膜
最后,必须谈谈时代。
一个国家在世界舞台上的崛起,最终一定会落到感官层面:电影的色彩、建筑的色相、城市的色谱。你很难想象一个自信的时代,用着一副忧郁的视网膜。盛唐的色彩是唐三彩,是青绿山水,是"接天莲叶无穷碧";今天中国的经济体量、基建速度、科技雄心,配得上一个灰蒙蒙的视觉形象吗?配不上。"中国色彩"不是一种颜料配方,而是一种文化自觉,国家文化自信,是一个崛起中的国家给自己的视觉立档。 从《一池荷叶》走进地铁站,到《新富春山居图》铺进亚运场馆——后者以中秋满月为骨、四十多个亚洲国家的地图勾绘成七彩荷叶,整幅作品采用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色等欢快明朗的色块为色彩基调,将40多个亚洲国家地图图形紧紧相连。我的实践只有一条逻辑:让色彩从书斋走出来,回到人群,回到街市,回到这个国家的公共空间 ,用独特的色彩语言架起中西文化交流桥梁,建立起以“中国色彩”为核心的“中国视觉语言体系”。
因为国家文化的自信,不是展柜里的自信,是人流里的自信;不是开幕式的自信,是普通人通勤路上的自信。当一位母亲牵着孩子穿过凤起路地铁站,孩子指着那面墙说"真好看"——那一刻,文化自信完成了它最真实的一次落地。

《新富春山居图》杭州亚运会奥体中心贵宾厅壁画 3m x 14.7 m 2022
六、结语:把诊断书贴在展厅门口
所以,回到开头那个诊断:中国当代绘画患了忧郁症。 治疗方案有两条,一,把画挂到有人流的地方去,让作品接受公众的审判;二,重新睁开眼看颜色,看暮色,看荷,看这个正在变得明亮的祖国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,我不指望这篇文章有回音,忧郁症的反面不是亢奋,是快乐的能力。
盛唐时期的三彩之光又将重演——而“中国色彩”,从来不在评委席上,在人流里。

